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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两个“战争电影”特例:对现世功利主义的间离与超越
(1)詹宁斯的战时纪录片
汉弗莱•詹宁斯也许是英国纪录电影学派中最杰出的导演。二战期间,交战国站在各自的政治军事立场上,组织拍摄了一批为战争特制的宣传片。而这时詹宁斯加入了“王冠电影队”,为英国情报部拍片。先后拍摄了《伦敦能坚持下去》(与哈莱•瓦特合作,1940),《倾听英国的声音》(1942),《战端开始》(1943),《沉默的村庄》(1943),《八十天》(1944),《给梯摩西的日记》(1945)等纪录电影。
与一般的“战争电影”不同,詹宁斯的纪录片淡化了政治宣传的味道,没有说明,没有劝告,也不作热情的演说,只是观察。詹宁斯本人在战前曾帮助建立了“大众观察”(Mass Observation)形式学派,其宗旨是对“英伦三岛的居民、他们的习俗、服饰和社会生活进行一种科学化的研究”。这种接近人类学研究的方法让詹宁斯在战争中找到了个人的立场。
在他的影片中,战争退后为一个生活背景。在这个背景之下,他发挥自己的观察特长,平静地描绘人类在异常紧张的战争气氛中的行为图景:一切都发生了异变,但是一些日常性的事物——流行歌曲的片断、收音机的广播、街头的路标、著名的建筑,却都表现出一种坚定不移的历史感。他的影片似乎表达了某种恒定的信念:不能把恢复人类应有的姿态延长到战后的某一个时期,不必以战争的借口牺牲人类的本性。《倾听英国的声音》是战时英国音乐的选集,其中包括贝多芬、勃拉姆斯、莫扎特的音乐,钢琴家迈拉•赫斯在一片焦土的市区中心演奏莫扎特作品。詹宁斯提供了一个超越战争与国界的人性视角:英国在战争中保护人类的文化,其中也包括德国的文化。
詹宁斯本人持有的道义感近于一种普遍主义的伦理观,在他那里,纪录片相对间离了现世的政治纷争与功利。对非常时期的人类给予历史的、人性的、超越意识形态的关注,这使他的纪录片在半个世纪后仍然在被观看。
(2)阿兰•雷奈和《夜与雾》
《夜与雾》是最早涉及对犹太人的大屠杀的纪录片之一。1955年,也就是二战结束后的第十年,就在全世界开始淡忘(不管是有意识地还是无意识地淡忘)战争的恐怖景象时,阿兰•雷奈却用纪录电影将人们带回惨痛的记忆中去。影片首尾呼应,镜头缓慢地移拍1995年的集中营。在对称结构中,废弃集中营(“现在”)的彩色镜头同战时的黑白资料镜头交叉剪辑,荒芜静谧的现实场景与触目惊心的影像档案形成强烈的对比冲击力。画面和声音构成一种新的关系,作者对其含义做出评论而不是简单罗列。解说词的人称变化建立一种“我—你”关系,把观众变成了“目击者”,最终又与纪录主体合为一体,成为代表道义良知的“我们”。电影将作者的主观思想移入历史材料,重新建立了历史的论述方式。
阿兰•雷奈说,“如果一个人不会忘记,他就不能生存或正常运行,这就是我在拍摄《夜与雾》时提出的问题。它并不想建造另一个战争纪念碑,而是要思考现在和未来,忘却也应该是建设性的。”此前的纪录观点认为,纪录电影赋予题材以历史的真实性,纪录电影的人物和事件犹如历史文献一样,应当免受感知、情感和心理的扭曲。但恰恰是这些“扭曲”成了阿兰•雷奈一生关注的焦点。他的电影总是提供对时间、记忆和历史的反观,以及时间、记忆和历史三者与个人及社会认同的关系。法国哲学家尤素福•埃史普这样评价他:“对于阿兰•雷奈来说,‘形象时间’不是一种真实的反映,而是一种‘形象思想’……像记忆本身和时间一样,这种历史良知变成了雷奈的中心主题和电影结构原则。”
如果说詹宁斯以摆脱时间的观察取胜,那么雷奈则以往返时间的反思取胜,他们的纪录电影最终殊途同归,凝固为“历史的良知”。假设纪录片必定有一个先在的功利目的,它最大“功利”就是超越时间。到了上世纪中叶,纪录片工作者的追求不再局限于对“他者”的好奇和现世功利,纪录片的伦理倾向渐渐有意识地摆脱当下社会意识形态的束缚,开始形成相对独立的观念体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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