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办公室看纪录片的时候，尽管一次次努力地睁大了眼睛，我还是常会不知不觉地睡过去。其实，每次我都是特意跑过去，专门等在那里看纪录片的，结果却……为此，纪录•中国网站的王站长形容我是：“江湖夜雨十年等，瞌睡只用十分钟。”

　　说实话，我看肥皂剧的数量远远超过纪录片。如果不是抱着应该认真学习的虔诚态度，我想我是从来也不会坐在那里老老实实地看纪录片的。于是，我时常谴责自己：太没文化品位了！可是，和康健宁老师的聊天，让我有点儿诧异：我还是第一次听见一个做纪录片的人如是说。

卢：你愿意看纪录片吗？

康：不愿意。要看也得养好了精神，运足一口气，然后才能开始看。

卢：那你自己的片子呢？

康：也是这样。我不知道实验室里那些人为了推出一个结论，不停地一个环节接一个环节枯燥地做事情，他会有多少心情上，感官上的乐趣。但是他知道这是必须要做的，所谓叫事业也好，叫工作也好，不能离开的一个部分，必须要这么做。他为的是什么？支撑他的是那个结果出来以后，对理想的一种补偿。它是一种贡献，它有价值。

这就触及了一个我们经常会讨论到的问题：纪录片应不应该好看？

康：那我问你，哪篇学术论文让你觉得惊险刺激？你又能说哪个音乐大师的标题音乐像通俗歌曲那么上口？我理解，单从观赏角度来说，纪录片确实是可看可不看，我就不愿意没事专找纪录片看。

从创作来说，纪录片不是故事片，所以我反对纪录片非要去找到故事片的结构元素来追求“好看”。但是，我不反对另类。前些年，有个倾向——找个线索讲故事，形成一个“讲故事热”。1995年，我参加了一个国内纪录片组织的所谓学术评奖活动。

200多部参赛纪录片里，大部分是什么东西呢？除了一些应景拍马屁的，绝大部分的片子是类似孤儿如何可怜、久别怎么重逢、英雄的母亲怎么哭别死去的儿子……反正不让你鼻涕眼泪的哭得一塌糊涂誓不罢手！这二年风向又转了，改吓唬了，简直就是无“秘”不成篇，什么都讲揭秘。不吓着你，你不说好看呀！你说有那么几个“秘”揭揭也行，现在别管是不是秘，拍片子的全改往坟地里钻了。全是那个“好看”闹的。不这么干还不行，领导要收视率，我就不明白，咱们国家不是最讲导向吗？这是往哪儿导呢？

显然，康老师更看重的是纪录片本身的深厚内涵和片子背后所延伸出来的东西。这样的纪录片肯定不是依靠故事来吸引人，它更注重的是历史价值，而不是当下的观赏价值。

卢：那么，纪录片是不是应该文以载道？

康：如果还承认纪录片是“文”的话，它就必须载道。

纪录片讲故事的倾向，或许是因为很多时候纪录片收视率不高，看的人少，收视效果和社会效果不理想所导致的创作上的转向。人们怀念纪录片曾有的受人瞩目的年代，更期望通过讲故事的方式，使纪录片再次赢得大众的关注。一些好的纪录片，可能会比较沉闷，连那些评委都很难从头到尾看完，而对于那些要通过电视播出来看纪录片的普通观众来说，对纪录片栏目来说，这真是一种考验。

卢：片子好，但是少有人看——叫好不叫座怎么办？

康：首先要承认，纪录片绝对没有好莱坞大片的那种效果，那么紧凑、那么激烈、速度那么快。你再往坟地里钻也做不到。纪录片不是这种东西，我一直反对纪录片要“叫座”的说法。

卢：看的人那么少，纪录片还需要播出吗？还要给谁看？

康：前几年中央乐团闹得挺厉害，原因是没人听，卖不出去票，流行歌手大把挣钱，这些个阳春白雪们，穷得叮当烂响。那个时候的乐手们都跑哪儿去了呢？歌厅去伴奏，舞厅伴奏。实在没招了，到大学里面去。当时讨论很激烈，甚至有人说是不是在乐队里加上笛子、二胡，或者别的什么，只要老百姓听，咱们就投其所好。弄得他们都快哭了，说：这还是交响乐吗？

这就是市场闹的啊!这市场你不适应它就完蛋了。怎么办？它就没市场，我觉得纪录片也是这样。

你了解一下，你看国外纪录片的拍摄，咱们最重要的说经费：它有基金，只要你有信誉，拍得好，我就扶持你，给你提供经费。至于上哪儿播，卖多少钱，卖回来卖不回来，那不是你的事情。

我们现在面对的一堆一堆的纪录片，我觉得好多都是一些变了种的，杂了交的，驴配马，马配驴的这种东西。它怎么能拍好呀？又得要播出，播出又得让诸多方面的人满意，关公战秦琼，拍来拍去，到底是驴是骡子创作者都不清楚了。

现在电视台里播出的纪录片，离我们原本期望的纪录片，离真正的纪录片似乎越来越远了。不少主流媒体拍摄的纪录片是为了适合播出，而播出的效果又常令人失落。

卢：我觉得您非常看重纪录片的基本功能。纪录片记录了历史发生时的本来面目，同时它也在传达着作者的思想。很多片子，可能拍摄和编辑都很不错，可看性也强，但却没什么价值。我觉得纪录片能吸引人的，不是画面，而是画面的灵魂，是作品的灵魂。

康：对呀。一部好的纪录片，是能够放到资料馆图书馆里去的。它可能成为一个历史阶段中很多方方面面资料中的一个组成部分。1998年是中国改革开放的第20年，中央电视台为此而做大型纪录片。我到电影资料馆，去找历史资料镜头，20年前的影像资料，按理说时间不长，容易找到。我想找什么呢？我想找一些能反映中国老百姓在那一段时期衣食住行，也就是能反映生活内容的资料。有吗？堆积如山的那些胶片里有吗？没有啊！在哪儿找？在安东尼奥尼的纪录片里面才能找到。在那个片子里，可以看到中国人当时在街头被人家随意抓拍到的呆滞的那种目光，万人一色的那种衣服，没有个性特点的，一张张麻木的面孔，那种精神状态，在人家那里面去找！我说的是资料镜头了，还不要说反映当时人们思想、感情的那种东西，哪怕是只言片语呢，哪有啊？那么这么长的一段历史，从影像角度来说，它只能用两个字概括——空白。可咱们那么大的一个新闻电影制片厂，大概一九四几年就有了吧？

历史与当下，使命与现实，纪录片你何去何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