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上的路是人走出来的。九年前,公元1984年12月在北京人民大会堂,我捧上全国一级优秀新闻工作者证书的时候,激动得掉过眼泪;今天,公元1993年12月27日,当我捧上金光闪闪的韬奋新闻奖杯的时候,我情不自禁地回忆起自己走过的路……
我出生在大草原上一个普通牧民家庭,我热爱养育自己的土地,热爱内蒙古各族人民。在二十多年的新闻实践中,我热爱本职工作,密切联系群众,为党的新闻事业尽了微薄之力。
1980年以前,在我国的电影、电视节目里只能看到沙漠的荒凉与人迹罕至;当时我认为这不符合生活的真实,我想:在那浩瀚的沙漠里,有千千万万各族兄弟,他们世代生息,奋斗开拓,创造了多少宝贵财富。那里同样有笑语欢歌,有美好的心灵,有生气勃勃的生活。我决心用电视的特殊手段,做一个生活的忠实记录者,把内蒙古的草原、沙漠、森林真实地介绍给中外观众。于是,《沙漠散记》、《草原散记》、《驯鹰散记》等多集系列节目的拍摄方案酝酿成熟了。
有一件事,强烈地触动了我的心灵,成为我后来拍摄处女作《沙漠散记》的直接动力。在自治区首府的一所高级宾馆里,有一位来自沙漠的年轻服务员,毅然辞去了舒适的工作,离开了繁华而美丽的青城,回到沙漠中去拉他熟悉的骆驼。一片令人这样挚爱的土地,想必有它独特的魅力!为了这件事,我反反复复地思索着,一遍遍地激动着,我的神思在家乡的草原和遥远的戈壁之间流连,并萌生了拍摄《沙漠散记》的冲动——我一定要把充满诗与歌、美与情的沙漠介绍给国内外的观众。
电视事业是一项艰苦的事业,它的本质在于忠实地记录生活。而生活,是一个太深太广的命题,许多人在它面前望而却步,走得好的只有少数能够征服生活的人。
我从决定拍摄《沙漠散记》的那一刻起,就做好了到沙漠里去吃苦的准备,因为我知道,沙漠里不但有流泉,更有风沙与干旱,生活的艰辛就刻在牧民干裂的嘴唇上和古铜色的脸上。
内蒙古电视台的领导对拍摄《沙漠散记》给予了有力的支持。他们掂量出,我要反映的不仅仅是一片地域,我要反映的其实是一个民族。在人员少、资金不足的情况下,为我配备了一台机器、两名助手。然而,刚刚才走到沙漠的边缘,两名助手便由于无法适应当地的饮食和气候,离开了摄制组,只剩下我一个——光杆司令。
我独自一人打起了摄制组的大旗,带着我的全部家当——七个大小包,二百多斤重的设备,一个人开进遥远的阿拉善沙漠。我坚信:事业,在人民群众之中;创作的源泉,在丰富多彩的社会生活之中。
但所有的机器设备,总要想办法弄到拍摄地去。
为了取得当地领导的支持,我在盟长办公室门口坐了三天。
盟长工作忙。盟长无暇顾及一个普普通通的蒙古族小伙子要一辆车的请求。这件事太小,又太大:我有什么凭据让盟长相信我能做成大事呢?
盟长不见,我就坐着。
盟长终于被我的固执打动了,责成有关人员协助我把设备运进沙漠。随着拍摄工作的进行,我以自己扎扎实实的工作态度赢得了盟长的信任,后来,我们竟成了忘年之交。
我的行动也受到沙漠牧民们的热情支持。在额济纳,慈祥的老额吉用最肥的羊、最鲜的奶盛情款待我,还为我腾出了毡包。
有一年正月初二,我赶到沙漠里拍片(赛骆驼的场面),牧民们听说电视记者来了,从几十里以外骑着骆驼赶来。一位70多岁的老额吉,含泪给我敬了一碗酒,一直看着我喝下去,才满意地笑了。人民群众的信任和支持,激励着我这个年轻的电视工作者。沙漠里到底有多少美丽的心灵,数也数不清。
一位蒙古族教师,13年来用自己的工资,培养了16名小学生;一个汉族老阿爸,在喜鹊不搭窝、兔子不拉屎的地方栽活了100万株树……生活,是我创作拍摄电视节目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源泉;广大牧民的信任和支持,激励着我的创作热情,使我建立了克服困难的勇气和信心。
沙漠里的生活十分艰辛,尤其对于习惯了城市生活的人。沙漠是个无情的东西,春天风沙蔽日,冬天北风怒号,夏天的沙漠像蒸笼一样烤得人难受。没有蔬菜,水也很少。外面的人,在沙漠里住上10天,嘴唇便布满裂口,不停地流血。我每一次进沙漠,出来的时候,人都蓬头垢面,野人似的。
为了拍摄沙漠驼队,我跟随运输硭硝的驼队,往来于沙漠之中近40天。我给拉骆驼的牧民当下手、做饭,抓住机会抢镜头。当别人停下来吃饭、宿营的时候,正是我拍片的好时机,常常是,人和骆驼都疲惫地入睡了,而我却在那里工作……
从1978年开始,我的足迹几乎踏遍了腾格里、毛乌素、乌兰布和、巴丹吉林等沙漠,平均每年在那里拍片100天,先后用了三年时间,行程1.2万多公里,拍完了《沙漠散记》六集120分钟的节目。
辛勤的汗水,换来了丰收果实。《沙漠散记》在内蒙古电视台和中央电视台相继播出后,引起了很大反响,各地观众纷纷来信祝贺,谈他们对沙漠的向往,对奉献此片的作者表示感谢,说此片“为他们展示了一个陌生而新奇的世界”。
《沙漠散记》先后被十多个国家购走,随后,我便收到许多国外观众热情洋溢的来信。1986年,《沙漠散记》代表国家参加了中日电视艺术节节目交流。我刚刚走出沙漠,人未休整,便赶到东京,被那里的观众簇拥着,被记者包围着……日本著名电视编导牛山纯一将我领回家中去住,进行艺术指导,并相约将来联手向国内外观众奉献力作。
我常想:正确地反映生活,关键要热爱生活。不然,珍珠就在你眼前,也会变成石头。就是靠这巨大的热情,我记录了许多感人的生活画卷。
《草原母亲的爱》记录了一位蒙古族母亲养育了六个汉族孤儿的事;《大兴安岭纪行》、《蒙古七篇》、《群芳荟萃》、《驯鹰散记》、《草原散记》等节目,从不同的角度,多侧面、真实地再现了祖国北疆各少数民族兄弟的生活与生产、传统与情操。
为了创作出高质量的作品,我舍得花本钱,下力气。为了拍摄《沙漠散记》,我十次进沙漠,历时三年时间,行程1.2万公里;为拍摄《草原散记》,四次深入锡林格勒草原,在牧民家累计住半年之久;为拍摄《驯鹰散记》,冒着零下40度的严寒,在鄂温克族猎民家里住了四个星期。在沙漠里,我让骆驼踢过;在草原上,我从马背上摔下来过;在大兴安岭原始森林里,我翻过车……做一个生活的忠实记录者不容易。我曾经三次死里逃生。
做一个平庸之人容易,做一名优秀电视工作者难。其间要付出艰辛,要付出代价。这代价,小至健康,大至生命。但我在这个队伍中是一名冲锋陷阵的战士。大家叫我“老兵”。有人问我,下辈子干什么?我说:还干电视。
1987年以后,我走上了部门领导的岗位。我想,部主任就是连长,小战役派别人打,大战役得自己上。在对外部当主任时,我领着几位编辑记者拍摄了《大兴安岭纪行》(四集)、《蒙古七篇》(七集)、《草原鼠敌》(九集)等一批区内外有影响的节目,还亲手创办了《五洲掠影》、《中国正北方》等有特色的专栏。其中,《五洲掠影》是内蒙古电视台第一个收视率高的专栏节目。
1990年,我调到新闻部当主任。这时的我,更像一位“连长”,率领新闻部七八十号编辑记者,共同振兴内蒙新闻大业。从1990年至1991年,仅用一年时间,《内蒙古新闻》便一改过去在全国的落后地位。广电部徐副部长1992年在全国电视新闻评选会上感慨地说:“只要抓得紧、抓得得法,边疆落后的地方也可以出好新闻——内蒙古就是一个生动的例子。”1991年,《内蒙古新闻》在全国创下三个第一:在18个省区电视台参加的《祖国大家庭》节目报道中,内蒙古台的四个节目两个获奖,并获集体组织奖;在1991年全国好新闻评比中,内蒙台获两个一等奖、一个特别奖,处在全国各省市电视台之首,从此结束了内蒙古电视台与一等奖无缘的历史。仅1991年,内蒙古电视台新闻节目获国家级奖13个、自治区级奖52个,是建台二十二年最辉煌的一年。
在内蒙古电视台新闻节目质量的“突变”里,我倾注我全部的心血,所有的重大节目,我都亲自参与,从主题的提炼到每一个细节的把握,甚至重要画面的编排,我都亲自把关。比如获全国一等奖的系列报道《西瓜车皮被倒卖引起的思考》,从节目的前期采访到后期编辑,我亲自动手制作。1992年自治区政府表彰内蒙电视台新闻获奖人员时,有位记者动情地说:“如果说贡献,额尔德尼同志贡献最大,他是幕后英雄,是不署名的编辑。”
为了配合党的中心工作,丰富节目内容,缩短与观众的距离,三年来在我的主持下,《内蒙古新闻》开辟了《你我身边》、《时代追踪》、《党旗飘扬》、《绿色呼唤》等二十多个小栏目,《内蒙古新闻》的档次提高了,收视率扩大了,很多观众都说,“内蒙古新闻有看头了”!作为党的电视工作者,我经常告诫自己,首先做一名战士,要架起党和人民群众之间的桥梁,反映人民群众的心声。几年来,我从群众关心的热点着手,拍摄、编辑了三十多条批评报道。我主张不单抓问题,更要抓有代表性的问题,从而推动问题的解决,促进矛盾的转化。成功的批评报道就是最好的正面报道。由我倡导并参与拍摄制作的《西瓜车皮被倒卖引起的思考》、《七旬老人被孙女打》、《呼和浩特存在与大局不合拍的现象》等一批节目,在观众中引起过强烈反响,并获得了“中国好新闻奖”及“全国现场短新闻奖”。
1992年下半年,我担任了内蒙古电视台副台长兼新闻报道中心主任,肩上的担子重了,但我依然是一名战士,是一个“连长”。依然是小仗派人打,大仗亲自上。
为了配合中央关于机构改革的战略方针,我率队伍进驻全国六个机构改革试点县之一的卓资县,较早地在中央台播出了系列报道《路在脚下,路在卓资》;为了配合市场经济的改革,我率摄制组去包头,推出系列报道《走向市场》。还有许多热点问题报道,我仅仅是策划,是场外指导,屏幕上没有我的名字。
同事们说,额尔德尼把一支编辑、记者队伍带得朝气蓬勃,生龙活虎,关键时刻拉得上、退得下。1991年全国少数民族运动会及全区那达慕大型的活动现场直播,主要机位都由新闻部记者担任。1992年,新闻部独立完成了全区那达慕现场直播任务。
作为一名电视工作者,我完成了双重职责:作为新闻工作者,我真实地反映了生活,努力架起党和群众之间的桥梁;作为艺术追求者,我忠实地记录了生活。我无愧于养育我的民族,把蒙古民族介绍给国内外观众,系结了各民族之间相互了解的纽带。
今天,当我又一次登上领奖台,捧回金光闪闪的韬奋杯时,我心里好像缺点什么,嘴里叨咕了很多人的名字,他们是:洪影、郑文超、珠兰其其格、温家祥、苏启发、陈绍业、吴监、呼群、于钧、万英奎……没有他们的支持能有我的今天吗?奖杯上应该刻上他们的名字,光荣应该属于他们!但是,我惟一感到欣慰的是,靠同志们的支持,靠自己的执著追求,我脚下的路在不断地延伸,延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