央视一套黄金时间刚刚热播的十二集大型纪录片《故宫》令人耳目一新,振奋不已。摄制组经过950个日日夜夜的拍摄,在故宫博物院成立80周年之际,一个突破了固有的传统记录片的结构方式与叙述方式的精编版《故宫》,告诉了我们“一个既古老又新鲜的故宫”(片中故宫博物院副院长语)。央视《故宫》给予中国电视观众最为印象深刻之处恐怕在于其中的“真实再现”或曰“情景再现”手段的使用。
何谓“真实再现”或“情景再现”呢?就是:面对现实中曾经确实发生过、却并未在当时被镜头所记录下来的人物、事件,观众期待了解它们的真相。这是影视工作者常常面临的尴尬。于是,为了减少或者回避这样的尴尬,影视工作者便采取一些补救的措施,例如使用“搬演”等手段,将历史的场景回溯,以便它们得以呈现在观众眼前。这种手段的使用几乎可以说是和纪录片与生俱来。世界纪录片史上被公认为是现代意义第一部纪录片作品的《北方的纳努克》中,就大量使用了“真实再现”的手段,将爱斯基摩人的生活场景搬上了银幕。时至今日,恐怕没有人会针对“真实再现”手段的使用提出质疑。产生疑问的根源更多出自于这种手段使用的“度”的问题。也就是说,“真实再现”是否违背了纪录片的真实性原则。
一、 真实感:媒介真实≠体验真实
电视屏幕上的电视新闻、电视纪录片,能够满足电视观众“眼见为实”的心理需求。纪录片,作为屏幕上以纪录、反映现实生活以及现实生活中鲜活的人——的一种重要的电视节目形态,使得观众在收视过程中确信屏幕上的一切就是现实中发生的,这是反对“真实再现”的重要原因。既然《故宫》摄制组中的所有创作人员都是当代人,他们凭什么去杜撰曾经生活在故宫中的人们的一切呢?乾隆皇帝如何欣赏西方的交响乐;一百多年前的宫廷画师,如何将西式画法同中国传统山水画结合;道光皇帝怎样在慈禧的威逼下将如意递给了自己并不中意的秀女……然而,提出质疑的人同样生活在当代,也就自然无法说明历史为什么不可以是片中所呈现出的一切。这样的类似于“鸡”与“蛋”的先后顺序之争不会有任何意义。
我看《故宫》是因为它为我提供了一种历史的可能性,它通过“真实再现”的手段告诉我“历史有可能是这样”而非“历史就是如此”。“真实再现”的全部意义在于使观众意识到“这有可能是真实的”,产生“真实感”。这种“真实感”是“媒介真实”而非“体验真实”。“体验真实”是我们生活于其间的具体的日常生活中的世界,在其中,我们用自己的眼睛、耳朵以及所有的感觉器官去捕捉各种各样的生活体验,它是我们一般意义上的“现实真实”。“媒介真实”则是电视编导提供给观众的视觉、听觉的世界,是所谓的“观察真实”,它与“体验真实”并非同一世界。《故宫》为我们提供的这种“媒介真实”,是《故宫》摄制组的主创人员通过大量的采访,倾听了史学界、考古界以及建筑界等多领域的专家、学者的意见,根据史料记载,在将多部门的意见综合的基础上所认为历史有可能的状态呈现于屏幕上。因此,不能将它视为“史实”。从这个意义上说,只要能够唤起观众的“真实感”,而非“真实”,它的“真实再现”便达到了目的。
其实,无论是纪实类的纪录片还是以“真实再现”的手段完成的纪录片作品,纪录片的编导均并非在被动地记录、再现日常生活中的一切,而是将被摄对象从他(它)与日常的关系、机能、意义中剥离出来,还其真实的本来面目——再现其真实形象。从表现方式上看,纪录片的编导不能像画家一般在电视屏幕上将被摄对象自由地变形,也不能随意地为他们(它们)相互间配置新的关系。他只能面对被摄对象,选择编导认为最能够表现被摄对象真实形态的位置、角度,并以构图、色彩、光效等加以强调、突出。《故宫》的“真实再现”看似脱离了客观的纪录,其实不然,“纪录片所呈现的是由制作者控制之下的摄像机的机械镜头所捕捉到的一切,是有关某个感性性质的外部对象。虽然纪录片在某种程度上是纪录片制作者的主观反映,而非单纯的机械的产物,但是,纪录片绝不是纪录片制作者内在世界的客观化,因为它毕竟截取了部分外部世界的成分于其中,更何况,这部分的成分还相当之大。所以,我们必须承认,根据一定主观意识截取的部分,仍然要受到包含这部分的外界全体的法则的控制” 。乾隆皇帝欣赏西方交响乐的细节可能与史实有出入,但这个事件发生的结果是客观的,并非《故宫》的编导的主观杜撰。仅此而已。
二、真实如何再现
《故宫》不仅向观众展现了令人刻骨铭心的具体场景,也向观众展现出了大时代背景下的宏观场面,这种表现方式立体地将历史活灵活现地展现出来,声形并茂,富于电视的表现力。在纪录片《故宫》中,编导既让我们看到了皇族的盛大场面,又让我们了解了深宫内院的隐秘细节。《故宫》还原了一百多年前的宫廷生活,展现了宫廷生活的方方面面,令观众耳目一新。
在2005年央视版的《故宫》以前,还有1970年代法国著名纪录片人贾薇丝夫人版的《故宫》,以及1990年代美国探索频道版的《紫禁城》。贾薇丝夫人版的《故宫》以生活在北京的一家三代人的现实生活场景作为穿插,新旧对比说明作为封建社会宫殿的象征——故宫的前生今世。它全部采用实景拍摄,完全按照纪实类的创作手法,在史实部分的处理上,采用绘画、音效等传统的纪录片手法,为观众营造一个完全纪实的空间。但是,在观看时,即使是影视专业的研究生,也还是无法避免地在课堂上打瞌睡,甚至干脆看不下去。探索频道版的《紫禁城》则反其道而行之,大量的人物扮演,并且有人物对白,有清晰的近景、特写镜头,如果不是解说词的贯穿,宛如一部电视剧。
央视版的《故宫》介于二者之间。在大量的实景实拍的场景中穿插一些人物的“搬演”,将历史的局部、历史的皱褶部分呈现给观众。“真实再现”的镜头同真实的生活场景可以明显区别开来。编导对所有的“真实再现”部分均做了艺术性的处理:画面中的人物并不开口说话,以便观众将它同实拍镜头区别开来。此外,几乎所有的“搬演”镜头,都进行了虚化的处理,观众基本上看不到人物的真实面目,因为编导在此通过人物的动作细节以及场面气氛,使观众感受当时的环境。《故宫》中的真实再现镜头强调明显的设计感,镜头的设计、剪辑、特写的运用,都尽量的还原出历史真实。除了承担叙事功能的“真实再现”镜头之外,还有承担抒情写意烘托气氛等功能的“搬演”。编导用一组慌乱的脚展现宫廷内的忙乱情况;用战场上的厮杀声,烘托当时的战争场面等,它们目的只有一个:为了让历史更接近真实。在这里,“真实再现”不仅让我们看到了“再现”的过去,也让我们看到了“真实”的现在。在历史与现实的交替中,我们获得了时光穿梭、空间转移、物是人非的感慨。
之所以认为《故宫》的再现较好地把握了“度”的问题,是因为编导在再现的段落中,重点突出的并非是再现出来的具体人物、事件,而是通过他们,让观众感受到事件发生的历史时点,主人公有可能感受的那种气氛、环境,去体味古人那时的心境。所以,“真实再现”的原则就是:让观众感受历史的可能性。历史是时光已经翻过去了的那一页,无法重现。纪录片编导能够做到的是:为电视观众提供一个历史的可能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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