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日来,凡是以青壮年男性为主要劳动力的单位,不论行业类型和所有制属性,生产效率肯定都直线下跌。诸位劳动力整夜守着电视机不肯合眼,白天的工作时间除了瞌睡就是昏沉,反正得消极怠工。
当然,他们百分百不是为了黑铁时间播出的纪录片守候在子夜。守候,呵呵,就是喝喝啤酒,打打麻将,上网游泳扯扯淡,真正的目的只有一个,熬到天亮看足球。上天安排了时差供地球村民划分自留地,而得陇望蜀是人的本性,扩大自留地的企图激发了村民们越界收割的遐想与斗志。太阳下山,黑夜降临,要有光,于是有了光。要看到山那边村民的影子,于是有了卫星电视和光缆传输。因特那雄奈尔一定要实现,于是欧洲的先生们踢球,中国的先生们见证。
我上一次看足球好像是去年的世界杯,哪里,世界杯是前年了,中国VS巴西,比分是0∶4,日期是6月8号。记得这么清,因为那天刚好是一个朋友的生日,我们在饭店吃饭,吃的什么忘了,店里开着电视,他们开始踢球,全体食客都变成了看客,群情紧张期待,随后激愤沮丧。我当时也受了感染,旋即阿Q起来:中国人能跟巴西人踢就很不简单了,还是在世界杯,百年不遇——他们跟咱们打乒乓球世界杯的概率更小。
老实说,我认为体育赛事直播是人类文明的又一个荒诞注解。比如足球,腿脚和皮球的触碰竟然沟连着人生荣辱、国家尊严、民族品格,再掺上短兵相见、快意恩仇的原始江湖气,辗转暗投金钱和享乐主义的怀抱。几个人狂奔,几亿人狂欢,此类电视节目的最杰出贡献,大概是暂缓了肾上腺素的全球化枯竭。
这样信口开河势必要得罪人了,尤其是嗜球如命的先生们。不喝啤酒,不打麻将,没上过聊天室,也不大看球——还活着干嘛?有个看球的青年不屑一顾地质问——就像过大年耍龙灯,人家都卖呆儿去了,就你不去,你干嘛!
卖呆儿是我家乡的土话,意指看热闹,呆呆地看。最早的形象代言人想必是黄色新闻的鼻祖,乱七八糟的场景中披着黄色睡袍永远傻笑的那个孩子。小时候每次上街,我妈都要千叮咛万嘱咐:别卖呆儿,小心走丢。可见我原来也是个爱看热闹的,只因为更怕走丢,不敢多看。后来总算找到一个安全些的卖呆儿对象,纪录片,拍的人不多,能让人呆呆地看的片子更少。
看纪录片跟看书看球没什么两样,相对来说省点儿心。精神头儿过剩的还得去看球,尤其是控股当今世界的先生们。小小寰球,不踢球又不看球的那还叫男人嘛。在子夜纪录片栏目做工的陈先生也不愧为男人,自家播出的片子都可以不看,夜夜复朝朝,和美洲人澳洲人非洲人天涯共此时,卖欧洲足球的呆儿,而且职业病似的同情弱旅,每每为出局者送上远在北京的人文关怀:别了,铿锵的西班牙斗牛队;再见,优柔的意大利模特队。其忘我投入的精神令个别不看球的小人妒嫉,遂起了小人之心。小人看纪录片的时间不长不短,对这位作者出身的先生一向诚惶诚恐,偏偏最常听到的训话导语就是:有的人一个片子都没拍过……
这回,哼哼。
陈老师,您自己踢球吗?——不踢。
那还看?——看热闹。
那还总批评没拍过片子的观众?——?
我再次乐观估计了自己的智商,对方辩友迟疑不到三秒钟,便义正词严言地答道:我没教人踢球。
我失语。真不巧,刚刚又旁听了一个看完热闹偏要指点江山的聚会,题目叫“纪录片创作和发展”,一两个光说不练的人说了太久,我听到实在坚持不住,中途退场。
结论不证自明:片子是拍出来的,球是踢出来的。卖呆儿的不怕乱子大,只看热闹没教人踢球拍片子的都可以无事一身轻。陈先生属于十足标准的足球看客,我争取当个十足标准的纪录片看客,井水不犯河水,两清。
恐怕没那么容易。脑筋缓缓地转了几道弯之后,我想到另一个问题:拍纪录片是干嘛呢?不就是别人过日子你卖呆儿嘛。你没教别人过日子,别人也没等着你教,你就能心安理得地做墙头苍蝇?既然不关卖呆儿的事,那个黑夜最黑处的电视纪录片栏目何必叫《见证》——卖呆儿也分出了三六九等,请注意,“见证”可不是一般的看热闹,不是witness,不是目击,没有世界观的世界根本谈不上“见证”——又何必斥巨资十万元征询“共同见证”的观众朋友。抹掉几亿人狂欢的背景声,几个人围着小皮球狂奔的游戏还有什么好看。荒诞的究竟是昂贵草坪上的昂贵球员,还是世界各地的看客联袂上演的集体疯癫仪式?
荒诞就荒诞吧,疯癫和愚蠢使人快乐,法国人米歇尔·福柯的发明没那么深不可测。我家乡还有一句土话,形容演戏的和看戏的,叫“彪子演、傻子看”,“彪子”就是疯子。人生苦短,却有太长的无聊必须忍受,做快乐的黄孩子起码好过一点儿。所以,北京的报人指责某著名东北小品演员庸俗搞笑,上海的著名文化人就理直气壮地反驳:你可以指责某某某,但你怎么可以指责亿万中国人民的选择!戏也好,文也好,影像也好,运动(自然也包括体育运动)也好,如果不是一个人的自娱自乐,就只能在无穷退后、交错重叠的观看过程中完成自己。看热闹其实是自成门道的权势一种,卖呆儿的全都是场外指导兼群众演员。选择明显人多的场子去卖呆儿,一定没错的。就是错了,也可以套用上海先生的逻辑,轻易赢得豁免。我是人民我怕谁!我卖呆儿我怕谁!
越扯越远,我感到了跟足球、纪录片毫不相干的害怕。各位看客都心知肚明,卖呆儿的愉悦往往不是由被看者的愉悦而是惨痛体验换来的。一群高高提起脖颈的鸭执着聚拢,鲁迅于八十年前为卖呆儿刑场的同胞画了这幅像。到了四十年前,米哈依尔·罗姆,前苏联纪录片工作者,为卖呆儿纳粹统治的德国人画了另一幅像,《普通法西斯》(1965)。是否也有人倚仗法不责众的原理抗议罗姆:你可以指责希特勒,但你怎么可以指责千万德国人民的选择!有善于变通的中国人赶紧顾左右言他,将罗姆当年看不到的革命青年卖呆儿大串联涂抹成“阳光灿烂的日子”。
别人踢球看球的工夫,我断续记下了上述前言不搭后语的臆想,权当解闷儿。不料有一则电视新闻跳出来乱了我的视线,恰恰就在陈先生依依惜别意大利模特队的时刻:韩国平民金善日被伊拉克武装分子绑架而后斩首,当着几十亿世界人民的面,以退兵的名义。24小时照耀全球的媒介之光催眠复唤醒我,国际通行的魔幻飞毯铺天盖地而来,除了足球、NBA、奥运会、好莱坞、莎拉·布莱曼,还有石油、核、TMD、NMD、艾滋、SARS,现在恐怖主义又高居流行榜首,洋洋得意地摆明了要将害怕传染到底。他们似乎又成功了一次。突然间,我分不清谁更恐怖,谁杀了金善日——蒙面持刀的伊拉克人?手握鼠标、摇控器,陷在四面墙壁里卖呆儿的黄孩子们?
最最恐怖的是,这次我发现自己正在后者的阵营当中。
2004年6月23-25日 于广院北院4号楼310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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