核桃，木本粮食作物的一种，好东西，却不入诗入画，没听说谁以《核桃赋》或者《核桃图》闻名，想来是它太寻常又太结实的缘故。有一片核桃林生在京东郊区，起源和归属不明，据说从前是海海的一大片，连着更大一片菜田。五十年前，就着林子和菜田起了一所学校，专门培养广播电视工作者的，三四层楼，几排平房，于荒郊野外十二分地醒目，时称“京东一景”。从此以后，核桃林就开始聚集人气，尤其在后边的二三十年，当越来越多的中国人都看得到电视以后。

    假如核桃林会说话，它会告诉你，那些路过这里的面孔都是怎样的年轻和生动。朝晖夕阴，他们像露珠儿一样从四面八方流过来，读书、散步、闲聊、谈恋爱、拍作业、练小摊、办展览、集会演讲或联欢，偶尔的月黑风高之夜，林间还会漾起从田里偷了白菜得胜还朝的笑声。在勤奋或慵懒或欢快的队伍中，有一些身影被核桃林记得格外分明：王海兵同学、孙曾田同学、段锦川同学、时间同学、陈晓卿同学……这些同学的面孔并没有什么特别过人之处，但他们拥有特别的目光，那种目光近似于也曾路过核桃林的伊文思与怀斯曼。从Bolex和红旗16毫米的年代起，核桃林就在被这些青年用心观看了；日后，他们又将外面的世界带回这里，与新来的青年们一起分享。

    核桃不言，下自成蹊。看着青年们成长的，还有同样风华正茂的教员们，朱羽君老师，王纪言老师，任远老师，钟大年老师……人来人往，笑语未绝，核桃林绿了又绿，少年头白了又白。

    五十年声光影像，轰然快进，国际化都市与广播电视的急剧膨胀令郊区退远。菜田消失在街区和快速路的生长中，“京东一景”消失在新楼群的生长中——尽管学校的楼盘和地盘都翻了几番。与时俱进的是人气和名气，新开通的城铁不得不在这里站上一站。没有消失殆尽却已今非昔比的是核桃林，楼比树多、人比草多之后，新来的青年们难以体会校园之深。曾经以青春与核桃林相互见证的诸位学长，怎么说也该担些责任吧。可是多少故地重游的老青年也像新青年一样地手搭凉棚、寻寻觅觅：哪里是核桃林啊？!

    原先的那片核桃林中间，某棵核桃树树冠的位置，被chinadocu.com的办公室取代，如今，凭窗可见余下的核桃林一角，要是几十棵树也称得上“林”的话。地方看着是小了些，不过决不会再小下去；有运气也有耐力留下来的核桃树，棵棵都是根深叶茂。而且对于前述种种传统活动项目来说，除了掩护偷白菜小分队之外，都已经足够大了——作为纪录片的闲话清谈之所，更大到了足以包容四海。

    虽无酒水咖啡伺候，但五十年来流连此地的青年们都能作证，这片核桃林的确是个不错的去处：风来四面，空气新鲜，晴天向日，阴天避雨，春夏繁荫，秋冬硕果——不用一钱买。

2004年1月9-10日 于广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