淡赭色细平纹的牛皮纸箱,四个四平八稳的黑体字,永远不卑不亢地睁着眼睛:
小心轻放。
纸箱子里的内容早忘了,物质匮乏的年代,糊涂识字的年纪,只深信那里面是些好东西,好,而且易碎,经不起触碰。记忆里“小心轻放”的纸箱子遍地都是,后来就不大见得到了。忽然想起的时候,已经成年过久。不禁纳闷:那些消逝的年代,到底能有些什么好东西呢,值得那般警觉与珍重?
要么是现在什么都不缺了,要么是我们已经习惯支离破碎,一眨眼的功夫,到了一个不需要也来不及“小心轻放”的时代。早岁哪知世事艰,居然自投罗网,找了一份织补的工,材料是每日生活碎片的影像复制品,电视新闻。那一年二十岁,在某小城市电视台实习,第一次遇到讨说法的“老百姓”,一个下岗女工,身高未及我肩(我1.59米),拄拐,小儿麻痹后遗症,丈夫在一起生产事故中丧生,留下个孩子,为了要点抚恤金,这个行动困难的女人在各级各类的衙门口来来回回挪了数年。除了认真听她哭诉,我当然什么都做不了。那女人离开的时候,我扶着她,一直送下长长的台阶和坡路。办公室里的人,我尊敬地称作“老师”的,笑着说,小刘心眼儿真好。
我知道他不是在夸我,也听不出是不是嘲笑。那时我还年轻,没有生活经验,所以才入了这一行,想着不花钱就能到处转转,看个热闹,还有饭吃。果然,夜以继日有工可做,生计无碍,但渐渐力不从心。电视台新闻部的办公区——领导的那间情况不明——都是24小时大车店,陷在没有窗的编辑间里,眼前除了以1/25秒计数的工作量,别无他物。后来也真的很少送什么人出门了。我自己决定撤离之前,是在做“抗洪救灾”、“盗猎滥捕”还是“辉煌××年”,记不清了。
辞工以后,又过了些年,才分辨出剩下的一两枚碎片是些什么。有一次去某医院做典型报道,拍了一天,预先安排好的手术,病人和医生的采访,差不多了,又好像还差点什么。天快黑了,就等着再吃一顿饭走人了,忽然有报,说来了个急病号,路人送来的,正好显出医院救死扶伤的本色。带我的老师扛起机器,连着话筒线后边的我,一头扎了过去。那是个十一岁的男孩,被大货车轧断了一条腿,等候截肢手术。不知为什么,没有呻吟,孩子像是睡着了。大夫在现场说,这种事多了,没亲属在,就没人付钱,其实医院是献不起爱心的,但今天还是要给这孩子做手术。说完,为了配合摄像,走过去,掀起被子——一边说,小刘你看看没事吧,我说没事——被子下面全是红的,找了一会儿,才发现肢体断处,在右边的大腿上,模模糊糊地呲着骨头茬。几个人一时无话,带子沙沙地走着。突然那孩子动了一下,出声了:阿姨,你给我盖上被子。大夫说:盖着呢。孩子又说:给我盖上被子吧,阿姨,我冷,我脚怎么这么冷。
当时是大夏天,我确信自己在病房里始终表现镇定,带摄像机的和拿手术刀的,应该永远属于最镇定的人种。然而就在这会儿,那孩子唤起的寒气再次回来,瞬间从脚底窜升到胸口,再次让我身不由己地一个激灵。我是耳目,我是喉舌,我要看,我要听,我要说话,我要吃饭,我拍故我在——但是我最后到底在哪里?扛着摄像机东跑西颠的一群,到底是些什么人?到底想干些什么事!
这久久无法摆脱的寒气,也许就是我转身逃往纪录片的一个重要原因。再后来才知道自己也算走运,第一次看到叫“纪录片”的东西,是《沙与海》和《最后的山神》,其后,又有幸看过了《龙脊》、《神鹿啊,我们的神鹿》、《八廓南街16号》、《阴阳》、《幸福生活》等等。用不着借助什么从业经验就能清楚地察觉,这些拿机器的人是不太一样的,他们不属于衣着光鲜、气宇轩昂的那群。透过镜头前的人们,我听得到人们对面的他们屏住的呼吸,看得见他们小心翼翼、轻轻放下的身姿。那些影像背后的目光散发着久违的温度,让我在找不着北的时刻还有一根稻草可抓。
而稻草毕竟不能当饭吃,纪录片不是“救赎”的代名词,这是又过了挺长时间才肯接受的现实。越来越怕打开电视,哪怕只是听,听各级大台小台正襟危坐讲述老百姓的故事,一讲就是十来年。上了电视的老百姓最初肯定是打心眼儿里往外地“今儿个真高兴”,慢慢才发现,同“××之子”相比,自己在“讲述者”那里的待遇从头到尾差得远了。谁敢支着机器立到后者的对面,顽强催逼,不见掉泪不死心?人家已经泪如雨下了,苦苦哀求“别拍了”,还是不依不绕,“纪录”不止?这恐怕是个不恰当的例子,如果没记错的话,那部“催人泪下”的某纪实栏目例片叫《第一次上镜》,老百姓难得上一次镜,第一次差不多就是最后一次了;而“××之子”出场时,一般都是第N次上镜了——区别是客观先在的。更厉害的是,现在已经有了借着“纪录片”的包装专门制造和出卖眼泪的电视节目,《××真情》、《××人生》之类,幕后牵线的、登台表演的、候在台下看眼儿的,都心照不宣,早早准备了一肚子眼泪,大众桑拿,其乐融融。
什么东西泛滥了都不值钱,眼泪也不例外。卖肥皂卖补药的都动用“老百姓的故事”作催泪弹了,兴许确实有促销的效果,但那跟“人文关怀”无关。人可能被说服,也可以找刺激——蹦极拓展漂流跳黄河爬雪山都不过瘾,还有生生造出来的“真人秀”,勾心斗角、你死我活、万众争睹也争赌——但找不来、“秀”不出的是生而为人的感动,瞬间发觉自我的所在而心生涟漪的那种感动。
高尚是墓志铭,卑鄙是通行证。活着或者不活,拍纪录片还是不拍,可以任选一种理由——以集体的名义,以个人的名义,以观众的名义,以人文关怀的名义,以独立和民间的名义,以实验或DV的名义——拍纪录片吧,尽管拍到悬崖边缘,拍到人家跳崖而死。拍吧,一网打尽,一个都不能少。网络时代让人人有机会大鸣大放而不问鸣放的是什么,人人有机会纵身登台而不顾表演的是什么,因而人人都可能滋生渔夫的错觉:管他捞上来的是金鱼还是魔鬼,都有机会一夜暴发。一年四季、遍布全球的影视节会恭候着诸位带摄影机、摄像机的人;星级饭店的茶点,酒吧咖啡屋的熏香,“高峰论坛”的进口麦克风,恭候着各族老百姓的悲情故事——纪录片还能做些什么!
或者一切都不关纪录片的事。看看火爆东北小剧场、进军全国歌舞厅的“时尚”二人转,看看假扮的跛脚盲人怎样博得南北看客的满堂喝彩——让人笑有时候比让人哭还难,人群中的你为什么会笑得如此开怀?是因为人生过于劳碌和乏味,还是因为自己幸运到了不缺胳膊不少腿?而若你像我一样,曾经那么近、那么近地挨着一个失去了腿的孩子,怎么可能感觉不到他的冷?
滑陷于越来越轻而易举的影像泡沫,我们正在越来越轻而易举地淡忘:那些泡沫依然只是人类永远无法掌控的时间的碎片;比时间更易碎的是影像,比影像更易碎的是生命,我们已经脆弱不堪的躯壳,到底还能盛住些什么?
一记不着边儿的重锤也做得到惊起梦中人,而让人彻夜难眠的,却是无声的月光和月下的虫吟,以及那小心轻放的另一只靴子。
二十年前,炫目的骄阳底下,那个日后堕入黑暗最深处的青年翘首张望:黑夜给了我黑色的眼睛,我却用它寻找光明。
向光的习性,或可令人失明;强光之外,是更加深重的阴影。今夜,万籁俱寂,咫尺天涯,网络给了我网罗的虚妄,我愿将它小心轻放。
2002年12月26—27日
于广院北院4号楼310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