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月24号中午,从食堂出来,我对小丁说:今天我哪儿都不去,要过一个简单朴素的平安夜。她赶紧说:我也是。
去年平安夜,我俩,丹丹,小崔,还有青年教师王先生,大老远地从广院跑到宣武门,在一个特选的湖北菜馆吃了饭,然后赶去西单逛街——平安夜大减价,买一百返五十,中友最甚,人潮如暴动,货架被洗劫一空,交钱的队伍蜿蜒着远去,上看下看左看右看都找不到排尾。奋战到后半夜两点多,几个人才拖着大包小裹精疲力竭地归来。那晚剩下印象是浑身疼:鼻尖儿疼,冻的;脖子疼,抻的;腰疼,挤的;脚跟儿疼,走的。可惜我那双抢来的冬靴,到现在还躺在柜子里没机会沾地。
俗人到了什么时候都没法免俗,为了证明自己的生活可以不总是那么简单朴素,不问东西南北,逮着个“节”就过把瘾。北京的平安夜用仿造的圣诞树装扮了一下,内容照例是中国特色的,照例的灯红酒绿,大排筵宴,饭馆酒吧商厦娱乐场唱了主角,咱们老百姓除了响应消费刺激的号召,狂吃狂玩狂购物,想不出别的招儿来。前些年还附庸洋俗,互相交换一下写了洋话的卡片,现在也免了,电子和数字讯道把纸制品升级成了文物,手写的卡片就太土也太奢侈了。
按说,平安夜最应该去教堂凑凑热闹,但一来咱不是信徒,总是心虚;二来教堂可能比商店还挤。十三年前,我在沈阳读书,平生第一次去教堂开这个洋荤,上帝原谅,基督堂还是天主堂都不记得了,只记得离学校有两个小时的车程,自行车程。自行车我也不会骑,同寝室的一个英勇女生骑着借来的二八车子带上我,约了另一个女生,十三年后的复旦民俗学博士,穿过数九天气沈阳的冰雪夜路,驶向那个灯火辉煌的大教堂。居然没有感到冷;而且一上路,我的“司机”就通报刹车坏了,好像也并未引起什么恐慌。这就是目标的力量吧。费了一大圈口舌,还是羞于坦白我们的直接目标——听说前一年那个教堂有平安夜圣餐和圣诞礼物颁发。
但愿实际上并不需要有多么羞惭,“人活一口饭”到现在还是纪录片工作者蒋樾挂在嘴边的格言。何况那天晚上我们最终并没有领到圣餐,来的人太多了,赶大集似的,甚至不比《幸福生活》里的春运火车松快,挤进去之后就再也挤不出来。有人在高处散发歌本,不够抢的,幸好我右边挨了个慈眉善目的老太太,自备了一本,说我俩可以合看。闹闹哄哄好一会儿,西洋神父才盛装登场,尾随而来的是唱诗班女生,像电影里的一模一样。于是人群终于静下来了,风琴响起,《Silent Night》的旋律回荡,教堂归为教堂。那一刻,没有圣餐可领的失望和不堪拥挤的忍受才得到了补偿。
多年以后,我在北京读书,无意间听又一个英勇女生说起,某著名大教堂的圣诞钟声曾经由她和几个电视台的人敲响——那几个人里还有做纪录片的哪。电视的权力真是无孔不入,走后门都走到了这个份上,平安夜和教堂还有什么吸引力。所以我说,要过一个简单朴素、哪儿都不去的平安夜,也算是有理有据。
苦恨年年自食其言。故意去过某一天的话,怎么样都是做作。所以,实际上,今年的12月24号晚上,犹豫片刻,最后还是随着小集体出去吃饭了;过不过节总得吃饭。小丁、小崔加上王师弟,这回去的是现代城,以为这里偏僻些,谁知从火锅城到韩国烧烤,家家爆满。转了半天,总算找到一家不用等位的,东北菜,我和小丁说,咱俩这是平安夜回家了。
当然,菜的东北味道肯定是走形的,对面的湖北人山西人吃不出来而已。聊着些杂七杂八无关圣诞的天儿,直到店里就剩下我们几个早就停了吃的食客。已经晚上十点多了,我说该回去了,他们转身又要去上岛咖啡。我反对,我一向不喜欢咖啡馆,从口味上到价钱上;咖啡不就是南美大地的劳动密集型农作物嘛,到了中国变味变得厉害。但反对无效。这才明了我们的确又是在过什么平安夜了。
从众上楼,楼上的结构与布置像坐满乘客的火车车厢,烟雾缭绕的。等了一会,才有座位。各人要了各人的水,喝水,继续说话。说了一会儿电视新闻,说了一会儿纪录片,近子夜,又谈到了家。小崔有点严肃和激动:北京是一个外来人的都市,北京不是我们的家,但来时的出发地也已经回不去了。我同意,故乡正是一个离开了才诞生、离开了就再也回不去的地方,我们都是《神鹿》中的柳芭,这是移民及其后代早就接受的现实,人人如此,谁都没有比谁更多一点痛苦。我们都在同一趟列车上,到哪里去还在其次,总归是要有个地方可去;所以我们也乐于相信,这列火车就是在开往《幸福生活》,遥遥相望的《彼岸》闪着微光,令黑暗中的挤压和漂泊可以承受……说得口干舌燥,我不知道别人,我自己后来已经走神,差不多想到过年回家炖酸菜去了。
出了现代城,起风了,夹着沙子,冷。灯火阑珊,风沙中的他乡北京寂静下来。
又回到十三年前的另一个他乡,沈阳的教堂里,风琴响起的那一刻,没有圣餐可领的失望和不堪拥挤的忍受全都得到了补偿——我第一次听到了万人丛中的寂静之声。许多年以后才意识到,“平安夜”其实是一个偏于世俗化的中译词,英文Silent本意是寂静,这寂静来自于人群的缄口无言、沉思默想。平安夜本是一个“道成肉身”、普渡众生的夜晚,望弥撒的纪念仪式本是充满了感恩的集体默祷。对于信徒来说,Silent Night跟后来的火树银花筵宴狂欢有何相干?传说中两千年前的这个夜晚,月色清冷的伯利恒荒原,那个名叫耶稣的婴孩为救世而降生于马槽,有幸遇到他的第一个凡人是个牧羊人。
就在这个最应该“寂静”下来的夜晚,从西方到东方,却有越来越多我们这样的俗世中人,不甘寂静,众声喧哗到天明。然而,人在离神越来越远的同时,难道真的是离自己越来越近了吗?即便我们不是信徒,可以不去面对平安夜里的耶酥,总得去面对每天都在降临人世的婴孩;任何一个婴孩的眼睛里,都映照着这世界的圣洁与污浊——我们拿什么来替他们、也是替我们自己,建造一个恒久平安的家园,蔽时间的风沙?
多思无益,不如省心回去看电视。子夜时分,承载时间的影像深处,不避世俗,游走着一队信徒般忠实守候的身影,名为《见证》。
2003年12月24-28日于广院北院4号楼310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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