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部从家到国，由君至民的历史。故宫，这个装饰以最华贵颜色，群星拱卫的皇家禁地，在500年的漫长历史里逐渐走出权力的阴影，以文化的，而不是政治的姿态出现在民众面前。

    1406年，明太宗文皇帝开始营建自己的宫殿。为了应对僭越帝位的流言，强调自己统治的合法性，他报复性地将这个大明王朝皇权的象征设计成一眼望不到头的建筑巨无霸。他似乎相信这一点：这片黄顶红墙的房子有多大，自己的子孙就可以在这里住多久。

    同样自命“一代雄主”的清高宗纯皇帝扩建了这组宫殿，建筑规模与君主权力的正比关系依然是这位皇帝的逻辑起点。故宫建筑群的最终布局也由此奠定。

    1925年10月，故宫完成了从皇宫到博物院的历史转变，成为中国最大的国立博物馆。但战乱使它名义上的主人无法触摸自己的历史。故宫的藏品被过家家似的搬来移去。新中国成立以后，民众依然无法看到故宫的真正面貌。它实在太大了，完全开放是不合理的。即使是已经开放的1/3面积，也足以让游人在其中走马观花地看上一天。故宫适合用于展示文物的建筑也不多，在所有藏品中，每年能拿出来展示的最多只有一万件。

    这依然是一个神秘的地方。因为民众无法近距离观察，皇家的威严还是笼罩着它。

    纪录片《故宫》为观察这个神秘的城中之城提供了新的视角。在制作者与故宫管理方的努力下，神秘的宫殿被完全打开，摄制者用镜头记录下一切不为人知的内容。故宫被专制权力渲染出的一切禁忌，都被展现在所有人眼前。你终于可以看到一个完整、真实的故宫，每一个人。

    十三排 游离于紫禁城之外

    故宫东边的城墙下边，有一个名叫“十三排”的地方。《故宫》摄制组的办公室就设在这里。在有皇帝的年代，这里曾是宫中杂役和演员的住所。他们是故宫内外最特殊的一群——可以进入紫禁城，又不会被它束缚。尽管在宫里走动的时候，被禁止抬头张望，他们依然是当时唯一可以看到禁地的平民。

    摄制组面临的情况与他们有些相似。尽管故宫的管理者以最开放的态度协助拍摄的进行，但由于它的特殊性，拍摄者通过摄像机进行的窥探还是碰到了很多麻烦。

    最初的障碍来自案头工作。故宫这500年来发生的种种故事，显然不是一天两天能够讲得完的。如何从浩如烟海的资料文献中，选择出最精华的部分，并用镜头表现出来？如何保证拍摄的内容不存在历史性的硬伤？又如何把这些资料打磨成最终与观众见面的解说词？这些让人头疼的问题，耗费了至少一年的时间。

    确定拍摄以故宫为主题的纪录片以后，摄制组的成员邀请各方面的专家开了许多次策划会。《故宫》总编导周兵估算，前后参加会议的总人数超过500人。在反复的争执与讨论中，这个大型专题片确定了四个主要方面：“说得通俗一点，第一是紫禁城怎么盖起来的，第二是盖起来怎么使用，第三是它里面有什么宝贝，第四是故宫博物院的历史。”

    在这个框架的基础上，工作人员翻检了超过2000万字的史料，在超过200位国内外专家的帮助下，开始撰写解说词。由于背景资料庞大，解说词也写得十分细致，第一集的解说就超过10万字。经过斟酌删减，最终形成了每集6000字左右的解说词。扎实的案头工作，为这部专题片奠定了历史和学术的基础。

    尽管如此，最后完成的片子还是遗留着一些问题。在一个由电脑合成的太和殿全景片头中，代表中原18省的18个香炉变成了16个。给观众留下了一些遗憾。

    拍摄时间的限制为摄制组带来了另一个难题。冬天的故宫被认为是最美丽的。摄制组也因此选择冬天最寒冷的一段日子，作为拍摄故宫的主要时间。但作为中国最重要的旅游景点，故宫方面不可能因为拍摄需要而停止对公众开放。因此，拍摄的大部分时间需要选择早晨或者晚上，以避开游人。加班加点的拍摄让大多数摄制组成员感到疲惫不堪。

    由于需要协调的环节太多，摄制工作受到了很大影响。每次进场拍摄前三天，摄制组就要填写好内容繁琐的拍摄计划通知表，送到故宫的保安部门备案。同时要把使用器材的分配情况，每个岗位的人员调度情况都做成表格，具体落实到参加拍摄的每一个成员。

    有一次，摄制组需要在凌晨1点拍摄午门，一切准备工作就绪后却受到了阻拦——一张通知单没能被送到保安部门。发现了自己疏漏的拍摄助理失声痛哭。还有一次，拍摄开始后才发现，跟保安、文物部门打好了招呼，却忘了通知管理厕所的行政部门，结果几十个人没法上厕所，活活憋了一晚上。

    “为保护文物，我们花了几百万”

    “我们每天最高兴的事情就是没有什么事情发生！”剧组统筹兼第12集的导演邱民总结说。事实上顺利地完成拍摄计划是摄制组每一个成员最大的期待。

    故宫，作为中国过去500年历史最重要的体现者，负载了太多东西。这里哪怕是最不起眼的一砖一瓦，都可能是具有很高历史文化价值的文物。如何在拍摄的过程中保证不对故宫及其藏品产生任何损坏成了摄制组面临的最大难题。

    每一个摄制组的新成员都要经过培训，内容就是在故宫中活动的安全条例。在这里，每一条路都不能乱走，每一面墙都不能乱摸。即使如此，周兵还是需要不停叮嘱每一个人注意安全，保护文物。为了保证不出意外，摄制组甚至规定抽一根烟罚款500元，连续两次直接开除。

    最让人头痛的是文物的拍摄。故宫为摄制组开放了神秘的地下文物库。这个地下宝库始建于1983年，呈“田”字结构，分三层，总面积2万多平方米，保存文物超过60万件。这里恒温15℃，恒湿50%，保密措施非常严格，进入库房后，要先从外面把门锁上，然后才能看文物。

    拍摄每一件文物前，都要打报告审批，“盖十七八个章是常事”。拍摄的过程中也会有专家全程陪同，以免发生意外。从宝库提取任何一件东西，都必须有两个故宫的工作人员同时在场。给周兵留下最深印象的是拍摄明成化斗彩三秋杯，拍摄时，故宫博物院古器物部主任竟然亲自到场。这个杯子只有两寸高，薄如蝉翼。此杯在宫廷里烧成，目前全世界只有两件。拍摄前，光报告审批就花费了一个月的时间，“觉得不可能的时候，报告批下来了”。

    文物中最娇贵的是书画作品。尽管书画是拍摄过程最少涉及的文物类别，但第七集《故宫书画》的编导周澜依然伤透了脑筋。

    最初的拍摄方案是，将书画平铺放置在桌上，用“大摇臂”进行全景式拍摄，试拍一天后，文物保护专家提出了意见：万一机器的摇臂掉了下来，损坏了脆弱的字画怎么办？在这个情况下，摄制组不得不临时采用垂直拍摄的方法。为了取得最好的拍摄效果，他们又请来木工师傅改进设备，才完成了拍摄任务。

    为了避免摄影灯对画作的伤害，摄影师选用了特种灯光设备，保证既不会发热，又不会放射紫外线。故宫博物院科技部专家严格检测，确定灯光对绘画没有任何影响之后，摄制组才能开始工作。同时工作人员必须在拍摄现场不停洒水，以保证现场有合适的湿度环境。为了做好文物保护工作，“我们至少耗费了几百万元。”周兵说。

    在拍摄《故宫》之前，周兵曾是一位收藏爱好者。他一度醉心于青花瓷器的收集与赏玩，但参与了这部专题片的拍摄制作以后，他再没有向别人提过自己收藏的那些瓷器雅玩。“我就算再买一万件东西，也赶不上里面那件三秋杯。”周兵感叹说。现在周兵已经成为南开大学历史学院博物馆系博士二年级的研究生。“我希望通过专业学习，进一步提高自己文博方面的专业知识。”他说，以后还想拍更多更好的文化、文物类的纪录片。

    因叙事而精彩

    根据索福瑞公司全国测量仪的调查，播出的第一周，《故宫》的收视份额达到了8.05％。第二周这个数据上升到9.36％，在中央电视台第一套节目的57个节目中，排名进入了前10位。

    这是近年来中国纪录片在收视情况方面达到的最好成绩。在中央电视台新闻评论部举办的《故宫》研讨会上，中国纪录片学会副秘书长、北京广播学院电视学院副教授何苏六惊呼：“纪录片的价值被发现了。”

    《故宫》取得这样好的成绩，与其庞大的资金、设备、人员投入关系密切；与故宫博物院的全力配合也密不可分。还有一个不容置疑的原因是，这部纪录片强调了叙事因素，将故宫500年历史贯穿在整个纪录片的叙述中。

    三大殿和三宫是故宫的主体部分，也是纪录片拍摄的重点。清代皇帝怎么理政、大婚，皇后怎么在西六宫生活。这些细节和故事通过导演的手法与镜头语言演绎了出来。专家的考证破解了许多人对明清宫廷生活的错误认识，也为《故宫》增色不少。

    策划拍摄之初，制作者曾试图从揭秘入手，结合民间的逸闻传说，以讲故事的方式展现故宫。随着对资料的进一步熟悉，他们发现这些民间几百年来脍炙人口的传说故事大都是错误的。比如传说中因为天上紫微宫有10000间房，所以地上的紫禁城有9999间半的房子，但专家却说，实际上故宫现在能数的出来的房间也就8000多。还有人们在影视作品里常看到，一到晚上皇帝便去自己宠幸的妃子后宫，或者用一条锦被裹着妃嫔进入皇帝寝宫，这也与明清宫廷生活完全不同。

    还有一些不为人知的宫廷生活细节被糅合进了纪录片的叙事。比如在故宫博物院的一份记载上说，雍正帝在批改一份带病上朝的大臣的奏折时，特意在奏折底下为这名大臣写下了治病的处方。而明末权宦魏忠贤，尽管在历史上非常有名，却很少见关于他宫廷生活的记载，经过仔细翻检，编导发现一个有趣的细节，他早上起来洗漱的时候，声音总是大得惊人。这些细节让原本表情严肃的故宫，变得充满了温和的情绪，饶有趣味。尽管也有批评者指出《故宫》在提高叙事水平上还大有可为，但这已然是对习惯正面、宏观叙述的中央电视台节目风格的一种突破。

    优美的画面也为这部纪录片增色不少。《故宫》在镜头语言运用方面最值得称道的是大量的延时镜头。周兵如此解释使用延时镜头的初衷：因为普通游览者进入故宫以后，通常只能看到某个景点在几分钟，至多一个小时内的变化。我们当时想春夏秋冬的故宫到底是什么样的，每一个宫殿或每一个角落春夏秋冬的角度是怎样的。我们寻常看到的故宫是凝固不动的，通过延时镜头，时间和空间有了流动感。

    不过，这些镜头的拍摄确实异常麻烦。很多镜头可能不到30秒钟，但拍摄起来却需要耗费8个小时的等待。但正是因为这样的等待，我们可以在纪录片里看到天上流动的云、宫墙上移动的影子，故宫也因此有了自己的表情。